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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回 燕市挥金豪令郎无心结死士 辽天跃马老英豪仗义送孤臣

且说常肃追上去,一把抓住了胜佛道:“你做什么?但凡一个集体,这些叛党卖友的花招,前史上数见不鲜。况且朱淇自首,究竟怎样一会事,还没十分证明。咱们只管咱们的事罢!”胜佛原是一时激于义愤,没加思索的动作,听见唐先生这般说,咱们慨叹一番,只索罢手。胜佛因省会还未戒严,多留了一天。次日,就别过常肃,脱离广州,途中不敢停留,赶着未封河前,到了北京。胜佛和湖北制台庄寿香的儿子庄立人,名叫可权的,本是知己。上回来京,就下榻在立人寓所。这回为了奔波国务而来,当然一客不烦二主,不必胜佛通讯照料,自有闻韵高、杨淑乔、林敦古一班同志预告立人,早已扫径而待。到京的榜首天,便由韵高邀了立人、淑乔、敦古,又添上庄小燕、段扈桥、余仁寿、刘光地、梁超如等,主客凑了十人,都是今世维新人物,在虎坊桥韵高的新寓斋替胜佛洗尘。原本的高本常借住在金、宝二妃的哥哥礼部侍郎支绥家里,有时在栖凤楼他的谈禅女友程夫人宅中逗留。近来由于宝妃的事犯了嫌疑,支绥已外放出去,所以只好寻了这个寓所暂住,今天仍是榜首天宴客。当下席间,胜佛把在万木草堂和常肃评论的事,连带革新党在广州的失利,一同报告了。韵高也滔滔地讲到最近的朝政:“西后虽然退居颐和园,体面上不干涉朝政,但内有连公公,外有永潞、耿义暗做羽翼。授永潞直隶总督、北洋大臣,在天津设了练兵处、保定立了陆军大学。保方代胜升了兵部侍郎,做了练兵处的督办,专练新军,名为健军。更在京师神机营之外添募了虎神营,名为翊卫畿辅,实则支持牝朝,差不多全国的兵权都在他把握里。皇上虽有变政的心,惋惜孤立无助。偶在西后前陈述几句,没一次不碰顶子,倒弄得两宫定见越深。在帝党一面的人物,又都是些深思远虑的保守大臣,不敢做作十分。所以咱们要救国,只需先救皇上。要救皇上,只需调集一个新而有力的大集体,辅佐他清君侧,振朝纲。我极力建议安排自强学会,请唐先生来掌管,也就为此。照皇上的智识衡量,其他我不敢保,咱们赞襄他构成一个虚君位的立宪国家,以免革新流血,重演法国惨剧,这是做得到的。”小燕道:“韵高兄的主意,我是很赞同的。不过要创建整个的新政治,非用完全的新人物不行。象咱们这种在宫殿里旅进旅退惯的人物,虽然卖力唱做,掀帘进场,决缺乏轰动观众的耳目。所以这出新剧,除了唐常肃,谁都不配做主角。所难的唐先生位卑职小,倘这回进京来,要叫他挨近天颜,便是一件不合例的难题。并且一个小小主事,遽然召见,定要惹起后党猜疑,特别不当。我想司马相如借狗监而进身,论世者不认为辱,况欲举大事者何恤小辱,好像唐先生应选用这种隐秘手腕,做活动政治的下手办法。不识唐先生肯做不肯?”超如微笑道:“‘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!’佛不入阴间,谁入阴间。本师只求救国,决不计较这些。仅仅没有门径也难。”扈桥道:“门径有何难哉!你们知道东华门内马加剌庙的前史吗?”韵高把桌子一拍道:“着呀!我知道,那是帝党宦官的隐秘集会所。为头的是奏事处宦官寇连才,这人很忠心今上,常常代抱不平,我认得他。”敦古举起杯来向众人道:“有这样好的机缘,咱们该浮一大白,预祝唐先生的成功。唐先生不肯做,咱们也要逼着他去结合。”咱们哄堂赞同,都喊着:“该逼他做,该逼他做!”席上自从这番提议后,愈发兴致勃勃,似乎变法已告成功,在那里大开功臣宴似的。真是飞觞惊日月,借箸动风雷。直吃到牙镜沉光,铜壶歇漏,方罢宴各自回家。
  且说胜佛第二天起来,就听见外间一片谑浪笑傲声里,还混杂着吟哦声,心里好生惊奇。原本胜佛住的本是立人的书斋,三大间的平房。立人把上首一间,陈设得最华美的让给他住,傍边满摆着欧风的各色沙发和福端椅等。是立人起居处,也便是他的安乐窝。胜佛和立人虽然情谊很深,但性格各异。立人虽然也是个名士,难免带三分令郎气。胜佛最不满足的,为他有两种嗜好:榜首喜爱蓄优童,陪侍左右的都是些十五、六岁的雏儿,打扮得花枝招展。乍一望,定要错认做成群的莺燕。高兴起来,简直不分主仆,打情骂俏地搅做一团。第二喜爱养名马,所以他的马号特别大。不论是青海的、张家口外的、四川的、甚至于阿拉伯的,不吝重价买来。买到后,马上分了色彩毛片,替他们题上一个赤电、紫骝等名儿。有两匹最满意的,一名“惊帆駃”,一名“望云骓”。总数不下二十余匹。春暖风和,常常奔驰康衢,或到白云观去较量,大有太原令郎不行一世气候。胜佛现在惊异的不是笑语声,却是吟哦声。由于这种拈断髭须的声调,在这个书斋里不容易听到的。胜佛正想着,立人已笑嘻嘻地迈进房来,喊道:“胜佛兄,你睡够了罢!你一到京,就被他们讲变法,变得脑筋都涨破了。今天我想给你换换口味,约几个洒脱些的朋友,在口袋底小玉家里去乐一天,刚好你的诗友程叔宽同苏郑都来瞧你,我已约好了,他们都在外边等你呢。”胜佛忙道:“啊哟,真对不起!我出来了。”一语未了,已见一个瘦长便条,龙长脸儿,满肚子的天人策、阴符经,全堆积在脸上,那是苏胥;一个半干削瓜面庞,蜜蜡色彩,弄清的眼光,细巧的嘴,三分名士气倒占了七分学究风,那便是程二铭。两人都是胜佛诗中畏友,当下一齐拥进来。胜佛欢欣不及地一面款待,一面搭腔道:“我想不到两位大诗人会一块儿来。叔宽本在吏部当差,没什么奇;怎样郑好好在广西,也会跑来呢?”郑道:“不瞒老兄说,我是为了宦海悲观,边防扎手,想在实业上下些种子,特别来此寻些机缘。”叔宽道:“不谈这些闲话。我且问你,我寄给新刻的《沧阁阁诗集》收到没有?连一封回信都不给人,荒谬绝伦!”胜佛很谦恭地答道:“我接到你大集时,恰遇到我要上广东去,不及奉答,抱愧得很,但却已细细拜读过了。叔兄的大才,弟一不敢乱下批评,只觉得清淳幽远,如入邃谷回溪,景光倏忽,在近代诗家里确是首创,推重你的或说追蹑草堂,或云继绳随州,弟独不敢赞同,总带着宋人的色采。”郑道:“现代的诗,除了李纯老的《白华绛趺阁》,由温、李而上溯杜陵,不愧为一代词宗。其他便是王子度的《入境庐》,纵然气候万千,然辞语太没规模,难免鱼龙曼衍。袁尚秋的《安舫簃》,自我作古,戛戛独造,也有求生求新的痕迹。哪一个不是宋诗呢?那也是承了乾嘉极盛之后,不得不另辟蹊径,一唱百和,天然地成了一时习尚了。”胜佛道:“郑兄供认乾嘉诗风之盛,弟不敢承教。弟认为乾嘉各种学识,都是超绝千古,惟独无诗。乾嘉的诗人,只需黄仲则一人算了。北江茂芳辈,当然是学人的绪余;便是袁、蒋、舒、王,哪里比得上岭南江左曝书精华呢!”立人听他们谈诗不已,有些不耐烦了,插口道:“诸位不必在这儿尽着论诗了,何妨把论坛乔迁到小玉家中。他那儿当然明窗净几,比我这儿精雅,并且还有两位三唐正统的诗王,早端坐在宝座上等你们去朝参哩!外边马车都准备好,请就此走罢!”胜佛等三人齐声问道:“那诗王是谁?你说明晰才好走。”立人笑道:“当今称得起诗王的,除了万范水、叶笑庵,还有谁!”郑哈哈大笑道:“我道是谁,原本是他俩,的确是诗国里的名王。一个是宝笏下藏着脂粉合,一个是冕旒中显露白鼻子。好,咱们快去肉袒献俘罢!要不然,尊大人就要骂咱们自盲不识宝货了。”说着这话,连叔宽、胜佛也都跟着笑了。立人气愤愤立动身来,一面领着三人向外走,一面咕噜着道:“谁断得定谁是王,谁是寇!今天权且去激辩一场,看看你们的胜败。”说时迟,那时快,已望见大门外,摆放着一辆红拖泥大安车、一辆绿拖泥的小安车。请胜佛上了大安车,郑、叔宽坐了自己坐来的小安车。立人马上跳上一辆墨绿色锦缎围子、镶着韦陀金一线滚边、嵌着十来块小玻璃格子的北京人叫做“十三太保”的车子,驾着一匹高头大骡,七八个华服的俊童骑着各色的马,一阵喧闹中,动轮奋鬣,电掣雷轰般卷起十丈软红,齐向口袋底而来。
  原本那时京师的习尚,仍是盛行男妓,名为相公。士大夫懔于狎妓喝酒的官箴,帽影鞭丝,常出没于韩家潭畔。至于妓女,只需那三等茶馆,上流人不能去。还没有南方书寓变相的清吟小班;有之,就从口袋底儿起。那倡寮共有妓女四五人,小玉是此中的俊彦。有许多阔老名人迷恋着她,替她助威。上回书里现已叙说过了,到了现在声名越大,局面越阔,缠头一掷,动辄万千。车马盈门,不间寒暑。并且这所倡寮,本是旧家府第改的,并排两所五开间两层的大四合式房子,院子清旷,轩窗宏丽。小玉占住的是上首榜首进,特别安置得堂皇富丽,几等王宫。但是豪富到了极颠,风险因而暗伏。北京声称人海。鱼龙混杂。混混儿的派系,不知有多少。看见小玉多金,咱们都想插手。又使用那班揩鼻子的嫖客们力不堪鸡,胆小怕事,只需略施小计,无不如愿大来。所以近来漂泊花丛的,至少要延聘几个警卫。立人既是个中人,当然不能破例。闲言少表。
  且说小玉屋里,在立人等未到之先,已有三个客据坐在右首的象书室般敷设的房里。满房是一色用旧大理石雕嵌文梓的用具,到处摆上火逼的碧桃、山茶、牡丹等香色俱备的鲜花,傍边供着一座很大的古铜薰笼,四扇阮元就石纹天然构成的山水画题句的嵌云石屏。三人恰在屏下,围绕着薰笼。屋主人小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,在一旁周到款待。三人一面烘火,一面很昂扬地在那里相互讪笑。一个方面大耳,肤色洁白,虽在中年、还想得到他少年时的神俊,先带笑开口道:“范水,你不要尽摆出正则词人每饭不忘的声调,这哄谁呢!分明是《金荃集》的侧艳诗,偏要说香草美人的寄予。显然是《会真记》纪梦一类的偷情诗,却要说怀忠不谅,托讽悟君。我试问你那首沉溺浓郁的《彩云曲》,是不是妒羡雯青,骚情焕发?读过你范水判牍的,遇到关着奸情案子的批评,你格外来得风趣横生,这是为着什么来?”范水把三指拈着消瘦的尖下颏上一蕞稀少的短须,带着狡猾的神情道:“陶令《闲情赋》、欧公《西江月》,大贤何曾没绮语?只需不失温柔敦厚的诗教算了!莫非定要象你桀纣式的诗王,只俯伏在琴梦楼一个女将军的神旗下,余下的便一任你鞭鸾笞凤吗!惋惜我没有在大集上添上两个好诗题:一个《简内人背花重放感赋》,一个《题姬人雪中裸卧图》,却是一段诗人风流美谈。”周围一个三十来岁、没留须的半少年,穿了一身很时尚的衣帽,相貌清腴,气候华贵,一望就猜得到是旗下贵人,当下听了,十分惊诧地问道:“范公要添这两标题,倒底包孕什么事儿?”范水笑道:“这样风趣横生的事,只需请笑庵自讲最妙。”笑庵想接嘴,外面一片脚步声,接着一阵笑声。立人老远地喊道:“呀,原本你也先到了!伯黻,这件事,笑庵自己和亲供一般地全通知了小玉,不必他讲,叫小玉替他讲得了。”小玉涨红了脸,发极道:“庄大人,看你不出,倒会搭桥。我怎样会知道?怎样能讲?”立人顺手款待胜佛、郑、叔宽进门和这儿三人碰头,随口道:“小玉,你别急!等会儿,我来讲给咱们听。”说着话,就给伯黻介绍给胜佛、郑、叔宽,都是没见过面的,便道:“这位便是‘宗室八旗名士草’诗人祝宝廷先生的世兄富伯黻兄,单名一个寿字,是新创知耻学会的会长。曾有一篇《告八旗子弟书》,传诵的两句名论是‘民权兴而大族之祸烈,戎祸兴而大族更烈’。是个当今志士,也是个诗人。”胜佛道:“我还记得宝廷先生自劾回京时,曾有两句哄动京华的诗句,家大人常吟咏的。诗云:‘微臣好色诚天分,只爱风流不爱官。’真是不行一世的奇士!有此父,斯有此子,今天真幸会了。”伯黻道:“诸君不要谬奖,我是专心只想听笑庵的故事,立人快讲罢!”立人笑道:“真的简直忘了。笑庵,我是秉笔直书,悬之国门,不能增损一字。”笑庵道:“放屁!原本前史是最不行靠的东西,奉敕编纂的史官,不过是顶冠束带的抄胥;藏诸名山的史家,也都是借孝堂哭自己的造谎人。况且戋戋的小事,由你们胡说好了。”立人道:“你们看着笑庵表面像个温雅墨客,谁也想不到他的脾气却是个凶横的恶霸。偏偏不公的天,配给他一位美貌和婉的夫人,反引起了他多疑善妒的恶习性来。他名为维护妻子,真实简直把她软禁起来。一年到头,不许见一个人,也不许出一次门。偶尔放她回娘家一次,便是他的皇恩大赦。但是先要把轿子的四面用黑布蒙得紧腾腾地,轿夫抬到娘家后放在厅上,可不许夫人就出轿;有四个跟轿的女仆,渐渐把轿子抬到内堂,才干出头露面。并且当夜就得回来,稍迟了约好的钟点,就闹得你家宅翻腾。这现已冷若冰霜了!有一次,冬季下雪的气候。一个他的姨娘,不知什么事触怒了他,毒打了一顿还不论用,把那姨娘剥得赤条条地丢在雪地里,眼看快冻死了。他的夫人看不过,背地里瞒了他,搭救了进来。恰被他查穿,他并不再去寻姨娘,反把夫人硬拉了出来,脱去上衣,揿在板凳上,自己着手,在粉嫩洁白的玉背上抽了一百皮鞭。这一来,把他最贤惠的夫人受不住这淫威了,和他拚死闹到了别离,回住娘家。他也就在这个时分,讨了名妓花翠琴。说也古怪,真是一物一制,自从花翠琴嫁来后,竟把他这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了,只怕花翠琴便是天天赏他一百皮鞭,他也绵羊般垂头忍受了。范水先生,这些故事都是你诗里的好资料。你为什么不在《彩云曲》后,赓续一篇《琴楼歌》呢?”那当儿,立人讲得有些手舞足蹈起来。范水是原本知道的,伯黻也有些传闻,倒把郑和叔宽听得呆了。小玉袅袅婷婷地走近立人,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,睨视娇笑着道:“喂,庄大人你说话溜了缰了。且不说你全不问叶大人脸上的红和白,你连各位肚子里的饥和饱都不论。酒席也不叫摆,便条也不写一张,莫非今天请各位来,专听你讲故事不成!”立人跳起来,自己只把拳凿着头,喊道:“该死,该死!不是小玉提示我,我连做主人的责任全忘怀了。小玉,快摆起酒来,拿局票来让我写!”小玉笑嘻嘻地满安排,娘姨七手八脚照料台面。小玉自己献上局票盘,立人一面问着各人应叫的堂唱名儿照写;一面向笑庵抱歉,揭露了他的隐秘。笑庵啐了他一口道:“亏你说这种丑话。若然我讨厌那些话,听了会气愤,老实说,你敢这般肆无忌惮吗?一人天然有一人的脾气,有好的,定有坏的;没有坏的,除非是伪君子,那就比坏的更坏了。咱们如能个个像我,坦白地公开了自己的害处,政治上,用不着诡计多端;战役上,用不着权谋战略;外交上,用不着折冲诈骗;《阴符七术》能够烧,《风后握奇》能够废,《政书》能够不作,国际就太平了。”胜佛赞不绝口道:“不是快人,焉得快语!我从此认得笑庵,不是饭颗山头、穷愁潦倒的诗人,却是瑶台桃树下、玩世不恭的奇士了。”
  一语未了,抬起头来,忽见立人身畔、站在桌子角上的小玉,吓得面如土色;一双迷花的小眼,睁得大大的,注定了窗外。咱们没留心,胜佛也吃了一惊。跟着他的眼光,刚瞟到门口,只见毡帘一掀,已迈进一个六尺来长、美女青丝、一部银髯的老头儿,直向立人处走来。满房人都出乎意外,被他一种严峻的气色压榨住了,都石象似的开不出口。小玉早颠抖地躲到壁角里去了。立人是胆粗气壮的豪令郎,遽然见这个生人进来得古怪,知道不妙。然不肯示弱,当下丢了笔,瞪着那老者道:“咦,你是谁?怎样这般无礼地闯到我这儿来!你认得我是谁吗?”那老头儿微笑了一笑,很恭敬地向立人打了一个千道:“谁不认得您是庄制台的令郎庄少大人。今天打听到您在这儿玩,老汉约了弟兄们特别赶来服侍您。”立人扮着很严峻的姿态道:“你已然知道我的名儿,你要来见我,你怎样不好我带来的镖师们接一个头呢!”老头儿冷笑了一声道:“您要问他们吗?脓包,中什么用!听见老汉一到,逃得影儿也没一个。”胜佛听到这儿,遽然心上触着一个人,忙奔过来拉住那老头儿的手,哈哈笑喊道:“你莫非是京师大侠大刀王二吗?我和立人想念了你多少年,不想厮会在这儿,这多幸运的事!立人,我和你该合献三千金,为勇士寿。”那老头儿反惊得倒退了几步,喊道:“我不是王二,我是不爱虚名、只爱钱。老汉还不识这位大人是谁。既蒙这样豪爽的爱结交,老汉也就不客气地谢赏。”说罢,就向胜佛请了一个安。胜佛忙扶住了道:“我是戴胜佛,专爱结识江湖奇士,这一点儿算什么。”老头儿道:“原本是戴三令郎,怪不得江湖上都爱重你好名儿。”立人被胜佛这么一揽,真弄得不可思议,瞪着眼只望胜佛;又看看那老头儿,只见仍是气势汹汹地矗立不动。满座来宾早已溜的溜、躲的躲,房中严静地只剩了四个人。不由得地问道:“我和戴大人现已容许送给你三千金,那么你白叟家也能够自便了。”那白叟装了一个笑脸道:“方才戴少大人说的三千金,是专赏给我的。众弟兄还没有发付,他们辛苦一场,莫非好叫他们空手而回吗?”立人这回也直爽起来了,忙接口道:“好了,好了!我再给他们两千,归你去分配罢。”那老汉仍是兀立不走。胜佛倒也惊奇起来,格外和气地说道:“勇士还有话说吗?要说,请说。”老头儿嘲讽似开口道:“两位少大人倒底仍是书呆子,这笔款子莫非好叫老汉上门请领吗?两位这般的仗义疏财,老汉在贵家子弟中仍是榜首次领教呢!那么干脆请再爽直一点,当场现付罢!省得弟兄们在外边啰唣,惊扰咱们!”立人登时建议极来道:“咱们身边怎样会带这许多款子,小玉又垫不起。这怎样办呢?”回过头来向着胜佛和屋角里正在牙齿打架的小玉道:“是不是?咱们既出口了,其实断不会失期。”那老儿道:“咱们也知道两位身边不会有现款,好在有得是票号钱庄。没法儿,只好劳作那一位大驾走一趟了。”立人道:“只怕咱们赶车儿的一时叫不齐。”老头儿道:“不妨事,我早准备下一辆快车候在门口。老汉服侍了一块去走一遭。”立人和胜佛都惊奇这老头儿安置得太缜密了。胜佛就站起来,拉了立人道:“咱们跟他去。那么上哪一家去呢?”立人此刻只答了一句:“到蔚长厚去取。”身不由主地跟着那白叟同到门口,公然见一辆很华美的小快车驾着一头菊花青骡子,周围还系着一匹黑骡呢!只见那屋子四围的街路上东一簇、西一群,来来往往,满是些不伦不类的人,分明是那话儿了。那老头子一到门外,便满面春风地来款待立人、胜佛上车,自己也跨上黑骡。鞭丝一扬,蹄声得得地引导他们行进。胜佛在车箱里和跨在车沿上的立人搭腔。胜佛道:“今天的事满是我干的。这笔款子你不肯出,算我的帐,将来划还你!”立人摇着头道:“你真说笑话了!咱们的友谊还计较这些。却是今天这件事来得太古怪,怕生出其他差错。化几个钱毫不在意。”胜佛道:“你定心。你瞧那老儿多气势、多豪爽、多缜密,我猜准他一定是大刀王二。咱们已然想在政治上做点事业,这些江湖上的英豪也该结识几个,将来自有用途。这些钱断不会白丢掉的。”两人说说讲讲,不多会儿,车子已停在蔚长厚门前。立人等跳下车来,那老头子已必恭必敬地等候在下马石边,低声道:“老汉不方便进去,请两位取了出来,就在这儿交给。”立人点头会意,马上进去开了两张票子。开好了就出来,把一张三千的亲手递给老头子,一张两千的托他去分配。那老儿又谢了,随口道:“老汉今天才知道两位都不是寻常绔袴,戴少大人特别使我敬佩得心悦诚服。不瞒两位说,老汉平生最喜爱劫富济贫,抑强扶弱,仗义执言。只需意气相投的朋友,出生入死,全不管的。今天既和两位在无意中结识了,今后老汉身体性命,全个儿奉赠给你们,有什么使唤,虽然来叫我。不过我还有一个不知进退的恳求,明日早上,咱们在西山碧云寺有一个集会,请两位务要莅临。”胜佛道:“我榜首要问明的,你究竟是不是王二?再者我还有请示的话,何妨再到口袋底去细谈一回。”老头子笑道:“我是谁,明日到碧云寺便见分晓,何须急急呢!口袋底请两位不必再去了,我已叮咛了赶车的径送两位回府。老汉自去照料那儿的事,众弟兄还等着我呢!”说完一席话,两手一拱,跳上骡背,疾驰而去。这儿立人和胜佛只得依了他话,回得家来,商议明日赴会的事。胜佛坚决建议要去,立人拗不过,只得依了。
  到了次日,胜佛天一亮就起来,叫醒立人,跨了两匹快马,一个扈从也不带。刚刚在许多捎云蔽日的古桧下落马,一进头门,那老头子已迎接出来。一领就领到了大殿东首的一间客厅上,齐齐整整地排开了六桌筵席。席面上已坐满了奇形怪状肥的、瘠的、贫的、富的、华绚的、褴褛的、丑怪的、文雅的一大堆的人,看见胜佛、立人进来,都站起来拍掌狂呼地欢迎。那白叟很周到地请胜佛和立人分了东西,各坐了最高的座位,自己却坐了中心一个最低的主位。筵席十分丰富。侍席的人遍斟了一巡酒,那老者才举起杯来,朗朗地说道:“老汉王二,今天请各位到这儿来,有两个原因:一是欢迎会,二是离别筵。欢迎会,就为咱们昨日结交了戴胜佛、庄立人两位先生,都是当今不易得的好汉,能替国家出力的巨人。咱们弟兄原该择主而事。得了这两位做咱们的主人,咱们就该替他效死。从今天起,凡我同会的人都是戴、庄两先生的人,不管叫咱们做什么事、到什么地方,都不问生死地遵守。并且明里暗里,随时到处,每日轮班维护。这便是欢迎会的意思。第二是由于当今榜首忠臣,参威毅伯、连公公的韩惟荩侍御,奉上旨充发张家口。他是个寒士,又结了许多有实力的对头,若无人协助维护前去,路上一定要被人暗害。这种人是国家的元气,做大臣的典范。我听见人说,他摺子里有几句话提到皇太后的道:‘皇太后既归政皇上矣,若犹遇事控制,将何以上对祖先、下对全国臣民!’你们看,多么胆大,多么忠心!我因钦敬他的为人,已容许他亲自护卫;又约了几个弟兄,替他押运行李。择定后日起程,顺便给诸位离别。”说罢,把斟满的一杯酒,向四周款待。满厅掌声雷动中,遽然从外面气急败坏奔进一个人来,咱们面色都吓变了。正是:
    提挈玉龙为君死,驰驱紫塞为谁来。
  欲知来者是何人,为何事,且听下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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